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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融合传统与时尚,兼具思想与戏味——评粤剧《吴起与公主》

    发布时间:2026-04-07 作者:文琪 来源:粤剧网 点击:

    粤剧《吴起与公主》是一部对历史、人性带有深刻反思与批判性的新编古装剧。其取材于《史记·孙子吴起列传》,1986 年由广州实验粤剧团创排首演,袁衍丽、谢锡光联合编剧,陈少梅担任导演,丘永基任音乐设计、配器,黄继谋、骆庆儿任唱腔设计,并由罗伟华、倪惠英领衔主演。

    该剧讲述战国时期魏将吴起西抗强秦,收复失地,救出魏国公主。公主对吴起一见倾心,以玉连环相赠。魏武侯器重吴起,欲依其变法施行新政,触及当朝贵族的利益。老相国公叔与儿女公辞、公姬合谋,邀吴起赴宴。公姬假扮公主,举止极尽轻佻,使吴起恼恨公主、拒与公主成婚,由此挑起魏武侯对吴起的猜疑,将其下狱。公主与公姬陆续探监,吴起才知中计,与公主和好如初,情定终身。不料又遭公辞暗害,吴起不得不逃离魏国,投奔楚国,拜为楚相。三年后,秦军侵魏,吴起带兵救魏,使魏国转危为安。魏武侯杀公叔父子,希望吴起返回魏国。吴起拒绝,并与公主斩断情丝,却遭魏武侯以毒酒加害。公主为免心上人身死,抢先夺过酒杯,饮鸩而亡,千古遗恨。剧目叙事精炼紧凑,序幕后共分为“倾心”“奸谋”“逐臣”“释疑”“义救”“遗恨”六场,每场戏由多个场面段落组成,或长或短,时空转换自由。剧中激烈的矛盾冲突、浓烈的悲剧色彩,以及对吴起和魏国公主之高尚人格、真挚情感的表现,均有相当饱满的艺术感染力与心灵冲击力。角色命运之曲折变幻及其处境之险象环生,为悲剧情境的构筑与人物心理情感的表达创设了丰富多样的空间,同时充分体现了罗伟华、倪惠英、梁耀安等艺术家们极具个性与深度的表演。

    该剧的男女主人公吴起与公主,分别以小武与花旦行当应工。一为文韬武略、才智过人的护国将军,一为善良多情、贤淑大方的金枝玉叶,一阳刚、一柔美;特别是以青锋剑、晶莹皎洁的玉环、轻盈飘逸的披风与飘带等道具和服饰,辅助两人舞台形象的表演塑造,直观地反映出人物的气质与心灵世界。表演上,罗伟华与倪惠英俱能准确地把握人物的思想情感与复杂多变的情绪,以细腻传神的声音、表情、动作及富有雕塑美感的身段形体,有层次、有分寸地进行形象刻画。其中,静态造型的设计是一个特点,即通过“声”的留白与“容”的凝固,营造舞台画面的美感,聚焦放大人物的情绪。如在序幕和结尾中,吴起有两个静态造型颇具魅力:一开场便是战场,他背身昂首屹立在“山坡”上扬起披风、剑指长空作指挥状,充满英气与定力,尽显威勇;最后是在魏国太庙里,他怀抱死去的公主,右手揽其腰,左手掌心捧着玉环(定情之物)高高举起,哀痛地凝视公主,呆立于转台上。转台的设置使观众得以从360度欣赏演员的形体姿态,静静沉浸在主人公无言的无尽痛苦中,进而达到共情,虽不着一台词却令人回味无穷。

     

    倪惠英在剧中一人分饰二角,她还在“奸谋”“释疑”两场兼演老相国的女儿公姬。公姬虽与公主容貌相似,装束一致,但性格形象截然不同。倪惠英扮演公姬出场,手持一把玫红色的鹅毛扇,与父兄对答时语气骄横跋扈;宴会上羞辱吴起,动作轻浮放荡,频频用扇半遮面,媚眼如丝却藏着阴险,眼神极具魅惑力。探监“释疑”一场中,公主与公姬更以同一扮相出现,需要演员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角色转换,全凭精湛的演技,区别出真、假公主。在此,倪惠英迅速代入角色,并娴熟地运用手眼身法步,把公主和公姬的音容笑貌惟妙惟肖地表现出来,成功地揭示出人物本质的美与丑、正与邪。而且,这场戏中还出现了奇特的“影子舞”。吴起为看清谁是真公主,故打着灯笼照出人影,此时真、假公主与各自的“影子”有一段四人共舞,另两位全身披裹黑纱衣的蒙面演员在公主与公姬身后做同样的动作,以暗示吴起眼花缭乱、真假莫辨。这种表现手法历来在粤剧舞台上极为少见,应是借鉴于外来剧种的古老传统,可见该剧创作者追求新异、广采博收的编创思维。

    该剧中其他演员均有独具特色的表演,如梁耀安扮演的公辞,尤其以狡诈凶险的眼神成功塑造了两面三刀的野心家形象;余志成所饰的魏武侯在太庙里,其大惧、大悲、大喜、大怒的情绪跌宕分明;谭志基以公脚行当出演公叔,在与魏武侯的君臣对答、与公辞的父子对手戏中表演精到老练,表面的忠诚爱才下深藏着伪善与权欲。

    唱腔音乐,也是该剧塑造人物形象的重要手段。音乐板式、曲牌运用纯正而丰富,梆簧占主体,辅以南音、小曲,并依据人物性格和情境作出局部创变,有利于营造历史悲剧的厚重感,张扬雍容华贵的宫廷气象,对角色的情绪、情感和整体意境的表达进行有效深化。在第四、五、六场,分别有吴起与公主各自的独唱和对唱的主题曲:吴起被拘于狱中,唱乙反调新小曲“生平有恨,宦途多艰……”接【乙反长句二黄】,到“越近天颜,断头台越近”句,“近”字拉“啊”音长腔,抒发其胸中郁结。与之相呼应的是,公主盼吴起归国时所唱【南音】【乙反南音】【乙反流水南音】套曲,也通过个别句式的“赠板”破格如“山隔愁,水隔恨,三载断柔情”,以及翻高音调、增强节奏如“刀麻剑树压魏京”,以传达其深长的相思之情与对家国安危的无限忧思。

    在“遗恨”的戏剧高潮,吴起为公主哀声恳求所动,答应带她归楚,但突然被宝剑触起旧日杀妻之惨情,无奈与公主斩断情丝,此处的生旦对唱层次丰富,最饱含情感张力。这一段主题曲是由【反线二黄】【秋江别】【摇板】【湘妃怨】等包含多种情感色彩的曲牌铺排而成的。当倪惠英唱至“天呐!恨你风翻云涌拆凤凰,我恨恨恨……烈焰烧胸膛!”继而以“叫头”高声痛呼,声情的表达也不足以充分宣泄人物的情绪时,她利用身上的飘带作类似于“长水袖花”的舞蹈,在大幅度的身段动作中完成了满腔悲愤的宣泄。情绪激烈张扬又不失公主的娇贵柔弱之美。其后,二人跪在台中相拥而泣,但没有丝毫过火,一切符合戏曲美学中的含蓄蕴藉,综合地运用程式化的声、容、形、态为人物传情,戏曲化的分寸感里深蕴着真切动人的韵味。

    值得一提的是,剧中涉及吴起“杀妻求将”的情节时,借用了时尚的电影蒙太奇闪回插叙手法。瞬间切换时空,以场景的再现演绎代替了回忆叙述,这种自由灵活的“演”比传统惯用的“表”更具冲击力,体现了创作者在导表演上不拘一格、与时俱进的思维。总言之,《吴起与公主》是20世纪80年代新编粤剧融合传统与时尚的一个成功实践,其思想性、文学性乃至戏曲化、剧种化的导表演艺术,都有为后来者垂范的意义和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