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曲·广东音乐】中国拉弦乐器琐谈

顾名思义，拉弦乐器指的是使用器具（竹片、弓毛等）来回推拉擦弦发声的乐器。我国的拉弦乐器在传统上被称为“胡琴”，“胡”字说明这种乐器并非起源于我国中原地区，而是由历史上的外族或外国传入。

首先，在唐代，“胡琴”是指外来的“乌德”（中国称“琵琶”）之类的弹拨乐器，后来拉弦乐器产生后，这一名称便让位给了拉弦乐器。其次，这种乐器最早起源于阿拉伯地区，称为“拉巴卜”（Rabab），流行于北非、中东、中亚、东南亚以及受伊斯兰教影响的地区；大约在公元10世纪时传入欧洲，成为小提琴的前身之一；又约在晚唐与北宋时期传入我国周边及中原地区。宋代沈括《梦溪笔谈》有“马尾胡琴随汉车，曲声犹自怨单于”的诗句。

此外，在隋唐时期，北部被称为“奚”的部落所使用的一种琴叫“奚琴”或“稽琴”，今潮州弦诗乐早期的“二弦”仍保持其形制。还有一种被称为“轧筝”的乐器，由弹拨乐器“筝”演变而来，出现于唐宋时期，不用弓毛而是用竹片在二弦间拉奏，这种乐器可能不一定是外来的。

阿拉伯地区的“拉巴卜”以及如今新疆众多的拉奏乐器，弓子大多在弦外拉奏，后来弓子在二弦间拉奏大概是在我国出现的，这与演奏姿势和置琴方式有密切的关系。值得注意的是，后来这种乐器演变成欧洲的小提琴，又发展出中提琴、大提琴、低音提琴（贝斯）。这显然是伴随着纵向音域、音区以及和声叠置的需要而产生的，形成了所谓的“提琴家族”。

而拉弦乐器在我国却因为各地区方言的差异，演变出了许多横向的同类型乐器，成为世界乐器发展史上的又一奇观，被称为“胡琴族系”。我国南北地区方言声调与音色的差异，正如明代王骥德《曲律》所言：“古四方之音不同，而为声亦异，于是，有秦声，有赵曲，有燕歌，有吴歈，有越唱，有楚调，有蜀音，有蔡讴。”这样，各自的伴奏乐器便存在制作材料之异、板振动与皮振动共鸣及箱体大小之别，还有琴杆与琴弦长短粗细之差等，尤其是各自独特的音色形成了各具特色的拉弦乐器。

与西洋“提琴家族”不同的是，我国拉弦乐器均无指板，这使其极易模仿语言的声调。声调不同是我国汉藏语系最富特点的方面，也是外国人学习汉语最不容易的方面之一。

在拉弦乐器出现之前，人们一般认为丝弦乐器（指用丝弦的弹拨乐器）不如吹管乐器，而吹管乐器又不如人声（歌喉）那样，能尽情抒发人本身的情感，这便是《晋书》中所说的“丝不如竹，竹不如肉”。然而，作为同样是用丝弦的拉弦乐器，在登上历史舞台之后，情况显然也就不同了。拉弦乐器模仿人声的能力大大超过了竹管乐器，使得它更能模仿与抒发人的情感。于是，拉弦乐器得以大行其道，发展出如此多样的品种，着实出乎人们的预料。下面将分别加以简述：

二胡，流行于江南一带的胡琴，故旧时称南胡，胡琴类乐器中的标志性乐器。琴身全长约82厘米，琴杆用红木制作，插于琴筒中。琴筒为红木制，呈六角形、八角形或圆形。一面蒙蟒皮，一面置雕花音窗。丝弦结扎千斤，张二弦，上置弦轴，故名二胡。琴弓用竹制，拴马尾，夹于两弦间拉奏。定弦d1、a1，音域d1-d4。二胡自20世纪20年代以来，几经改革完善，现代二胡才基本定型。其音色醇厚、柔美，擅长演奏抒情、委婉的曲调，现已成为我国民族乐器中最主要的独奏乐器之一，也是民族管弦乐队中主要的拉弦声部乐器。二胡的技巧运用日益丰富，有推弓、拉弓、连弓、顿弓、跳弓、弓杆击弦等弓法技巧；有打音、滑音、颤音、揉弦等左指技巧。二胡的独奏乐曲众多，不少成为民族音乐中的精品，如阿炳（华彦钧）的《二泉映月》、刘天华的《良宵》《空山鸟语》等、刘文金的《三门峡随想曲》《长城随想》等、黄海怀的《赛马》，后又出现技巧颇高的陈耀星的《战马奔腾》，等等。二胡同时又作为南方戏曲的主奏乐器，变种甚多，如沪剧主胡，采用竹制圆形琴筒，音色更为脆亮；越剧主胡虽用红木琴筒，但琴筒略小且音色明亮，还有锡剧、淮剧主胡等。

高胡，20世纪20年代广东音乐家吕文成根据南胡改制而成。定弦g1、d2，音域g1-d4。因比二胡定弦高四度，故称高胡，又因广泛用于广东音乐中而被称为粤胡。红木制琴筒呈圆形，略小，有效弦长略短，且是胡琴类乐器中较早使用钢丝弦的。传统上主要用于演奏广东音乐曲，演奏时两膝夹住部分琴筒，以控制音量及减少沙音，音色明亮且略带嗡音，与广东语音相接近。高胡的创制填补了我国高音拉弦乐器的不足，这对民族管弦乐队的拉弦乐器声部是很重要的。广东音乐以高胡主奏或领奏，非常具有特色，用于表现传统乐曲以及大量现代创作的乐曲，如《雨打芭蕉》《平湖秋月》《春天来了》等独奏与重奏曲，还有很多合奏曲与协奏曲。

中胡，中音二胡的简称，20世纪40年代起由二胡改制而成。琴筒红木制稍大，琴杆略长弦稍粗，音色较浑厚。定弦g、d1，音域g-g2。主要用于充实民族管弦乐队中音拉弦声部，亦有用于独奏的，如刘明源的《草原上》等曲。

板胡，传统上广泛用于秦腔、河北梆子等梆子腔伴奏，故又名秦胡、梆胡、呼胡、大弦、瓢等。板胡的琴杆粗短，用乌木或红木制。琴筒为半个椰子壳（瓢形）制作，上蒙薄桐木板组成音箱而得名。张钢丝弦，张力较大，故用硬质千斤（腰马）。分为高音与中音等多种制式。高音板胡定弦d2、a2，音域d2-d4；中音板胡定弦a1、e2，音域a1-e4。板胡音量较大，音色坚实、明亮，演奏风格独特而硬朗。除广泛用于西部、北部地区戏曲外，在20世纪50年代，它作为独奏拉弦乐器颇负盛名，如《大起板》《红军哥哥回来了》等乐曲一度非常流行。也能与民族管弦乐队合奏，如《翻身的日子》等很有特色。

椰胡，又名潮提、小冇胡。筒身用椰子壳制成，背部开有五个金钱眼状出音孔，蒙薄桐木板。琴杆硬木制，小贝壳制琴马。定弦c1、g1或g、d1，音量较小，音色与板胡不同，较为和缓、浑圆，具有一种特殊的嗡柔之声，为潮州音乐、广东音乐及戏曲、曲艺伴奏的常用乐器。

二弦，称为二弦的有多种：一是南音二弦，形制独特，是南音、莆田十音、八乐、闽南十班、笼吹、锦歌等地方乐种用于合奏，以及高甲戏、梨园戏的主要伴奏乐器。定弦g、d1，音域g2-b2。二是潮州二弦，又称潮胡、头弦、外江二弦、上手胡琴等。琴杆、琴筒较小，均用乌木制，蒙蟒皮，琴杆、弦轴嵌有螺钿花瓣为饰，颇为豪华。较为奇特的是作四度定弦c2、f2，音域c2-a3，出音纤细、高亢，主要用于潮州弦诗乐，也用于广东汉乐、闽南十音等民间器乐合奏，同是潮剧、广东汉剧等戏曲的主要伴奏乐器。传统演奏姿势也颇为独特，传统中常赤足盘腿而坐，右足置于左腿上，足心向上将琴筒垫稳演奏。三是粤剧二弦，又称广胡，以大毛竹为槽，桐木板为面，硬弓，出音急促，用于粤剧伴奏。用梆子唱腔时定弦a1、e2，音域a1-d3；用二簧唱腔时定弦g1、d2，音域g1-c3。

京胡，又称胡琴，因伴奏京剧而得名。清代同治、光绪年间，京剧的前身称为“京皮簧”时，伴奏由双笛改用胡琴，故参照其他胡琴族系乐器研制而成。琴身较短，琴杆用紫竹，琴筒用毛竹，较小，筒口单面蒙青蛇皮，杆置千斤钩，竹制马尾弓。早期用软弓伴奏，弓毛较松弛，19世纪后出现硬弓。现在生、旦腔伴奏仍稍有软硬之分。通常二黄定弦为a1、e2，西皮定弦#c1、#g1。京胡音色高亢、脆亮，但由于琴身较轻不易运用第二、三把位，故多以八度翻奏为特色。现除伴奏外，独奏作品有《夜深沉》等少量乐曲。

京二胡，20世纪20年代京胡演奏家王少卿根据二胡改制，首次用于京剧唱腔伴奏而得名。形制与二胡相近但稍短，琴筒用稍薄的香红木制作，音色较为脆亮。定弦是京胡的低八度，以增加京胡的厚度。京二胡与京胡配置，犹如西洋小提琴与中提琴那样。当然，伴奏旋律不是严格的高低八度关系。开始仅用于旦腔伴奏，后来则成为京剧唱腔伴奏的四大件乐器之一。

坠胡，又称二弦。琴杆直接用三弦琴杆与指板，琴筒似二胡，用硬木或铜制。定弦为a、d1，音域a-d3。筒口蒙蛇皮，置两轸，张两弦，用马尾弓拉奏，是河南小调、曲子以及山东琴书、吕剧的主要伴奏乐器。

坠琴，又称坠子。用小三弦鼓头（音箱），以桐木板替代蟒皮，置两弦，用马尾弓拉奏，遂使弹拨乐器变为拉弦乐器。定弦a、d1，音域a-d3，为河南坠子的主要伴奏乐器，也用于器乐合奏与独奏。

大擂，由器乐演奏家王殿玉约于20世纪前期在三弦的基础上改制而成。因音量较大借用古代“大忽雷”名称而得名。琴杆与坠琴相同，琴筒为圆形，用铜制，蒙蟒皮。演奏的按指方法及技巧较为独特，善于模仿戏曲声腔、乐器及人声、鸟兽鸣叫声无所不包，为咔腔（或咔戏）之一种，俗称大擂拉戏、单弦拉戏、巧变丝弦，有较强的艺术表现力与感染力。实际上，坠胡、坠琴、大擂都是同一类乐器，尤其都可以用于语言声调模仿，故而作为独奏乐器颇富民族特色。

革胡，20世纪50年代由杨雨森在传统拉弦乐器基础上创制而成。音箱横置呈大圆筒形，蒙蟒皮、马皮或羊皮。琴杆、琴轴、琴弓等均与大提琴相似，张四弦，弓于弦外拉奏。定弦C、G、d、a，音域C-e2。革胡的创制为弥补民族管弦乐队拉弦声部低音之不足，但由于蟒皮面幅振动较大，出音较浑浊，不如板振动那样坚实、清晰且传得远，现民族管弦乐队中已很少运用。另还有低音革胡，形制同革胡而大。

大琶琴，改革的民族低音拉弦乐器，结构与演奏方法与大提琴相同，唯样式呈半梨形状，似琵琶放大而得名。另有低音大琶琴，形制与大琶琴相同。

四胡，又称四股子，因用四条弦而得名。蒙古语称为胡尔、四弦。18世纪前已流传。琴筒木制，为圆形或六角形、八角形。筒口蒙蟒皮或羊皮，琴杆用乌木或红木制。上置四轸，中置千斤。用弦分一、三（内弦）与二、四（外弦）两组，每组音高相同。琴弓马尾亦分为两股，分别夹于一、二弦与三、四弦间拉奏。四胡分为大、小两种制式，小四胡定弦d1、d1、a1、a1，音域d1-d3。大四胡定弦g、g、d1、d1，音域g-g2。小者多用于独奏与民间器乐合奏，大者则多用于说唱音乐伴奏。大四胡常用左手中指或无名指从弦内侧，以指甲顶弦以替代按弦颇具特色，另还可弹弦或用弓杆敲击琴筒，以增加表现力。有《八音》《荷英花》等独奏曲。

马头琴，因琴杆顶端雕有马头而得名。蒙语称为莫林胡尔或绰尔。相传在成吉思汗（1162－1227）时代已流传。音箱用松木制作，呈梯形或长方形，两面蒙饰有图案的马皮或羊皮。琴杆木制兼作指板。传统张两条用马尾搓成的弦，琴弓又用马尾在琴弦外拉奏。内外弦反置，内高外低，四度定弦a、e，音域e-c2。传统有大、小两种制式，现经过改革，增长琴身，扩大音箱，加贴指板，张尼龙丝弦，定弦提高四度，为d1、a，音域a-a3。有两种按指法，一种以手指第二、三关节处按弦；一种用手指从弦内侧以指甲顶弦，后者的音质结实明亮，效果更佳。马头琴的音色具有一种独特的宁静、悠长甚至孤独之美，善于表现辽阔悠长的旋律与委婉深情的乐曲。如《嘎达梅林》《天边》等很多传统及现代乐曲，都像是以深情而平坦的情感，描述着广袤草原的生动景象和追述那些可歌可泣的动人故事。

萨他尔，又名“塞他尔”。约出现于14至15世纪，清代属“回部乐”，维吾尔族拉弦乐器。瓢形木制音箱，琴杆较长兼作指板，用丝弦缠扎18个品位。张1根主奏弦，9至13根钢丝共鸣弦，以马尾弓弦外拉奏。定弦有多种，音域c1-c3。音色浑厚刚健，圆润甜美，多用于十二木卡姆乐曲演奏及伴奏。

柯布孜，哈萨克族拉弦乐器。木勺形琴身，音箱上部外露，下部蒙骆驼羔皮或羊皮，三轸张3弦，无品。演奏时两膝夹住琴身于弦外拉奏。定弦g、a、d1，音域g-g2。

艾捷克，又名“哈尔扎克”，清代属“回部乐”，维吾尔族拉弦乐器。半球形木制音箱，内设音柱，蒙羊皮或薄松木板。传统用马尾制成的弦2至3根为曲调弦，两侧用金属弦各5根为共鸣弦，音域d1-d3。演奏时将音箱置于膝上（现设有月牙形转动底座），用马尾弓弦外拉奏。常用于演奏十二木卡姆乐曲及伴奏。经改革后张四根钢丝弦，不设共鸣弦，定弦g、d1、a1、e2（或g、d1、g1、e2），音域g-g2。传统乐曲有《古丽亚尔汗》《第一达斯坦间奏曲》等。另有低音艾捷克定弦及奏法与大提琴相似。

根卡，藏族拉弦乐器。源自伊朗库尔德地区的卡曼贾，后流行于阿拉伯并传入我国西藏地区。木旋制音箱，小面蒙羊皮或蛇皮。音箱下设一圆形铁杆，支撑琴身于地面。圆柱形琴杆，张三弦，定弦a、e1、a1，音域a-e3。经改革用枫木制琴筒、琴杆，琴筒蒙蟒皮，增加指板与活动月牙形底座。也有为四弦的定弦g、d1、a1、e2。传统乐曲有《阿妈勒火》《仲巴囊松》等。

马骨胡，壮族拉弦乐器。壮语称“冉列”。琴筒用马、骡腿骨（或相拼）制成，蒙蛇皮、鱼皮或蛙皮。琴杆木或竹制，顶端饰以马头等。琴轸多用黄猄（一种鹿）角或硬木制。张二弦，定弦a1、e2或a1、d2，音域a1-e3。音色明亮而纤细，为高音拉弦乐器，用于独奏、重奏等，如现代重奏曲《观花山壁画有感》等曲。

综上所述，胡琴族乐器的音品各具特色，可以说我国56个民族至少也有几十种拉弦乐器。虽然有的音色相差不大，但有的则具有较大的差别，这些都是它们最主要的特点所在，也是最为闪光的地方。至于乐器形制与演奏方法等，除了少数民族乐器外，既然后来发展为同族乐器，其演奏方式、方法自然较为一致。

（本文作者庄永平，居上海，琵琶演奏家、音乐学家。本文发表于《广东音乐研究》202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