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老戏活化的喜剧路径——粤剧《狮吼记》《凤阁恩仇2.0》导演札记

近期，我完成了经典粤剧《狮吼记》与创新改编版《凤阁恩仇2.0》的导演工作。两台戏均运用喜剧手法，却有着不同的艺术效果。《狮吼记》是意蕴清雅的传统文人轻喜剧；《凤阁恩仇未了情》自诞生之日起，便以热闹诙谐的桥段反衬家国离散的悲凉底色。我们保留了它的核心特质，着力放大喜剧桥段的张力，即行内常说的“爆肚”效果。这两部戏的创排，立足经典文本，对老戏活化的可行路径进行了探索。

《狮吼记》是任剑辉、白雪仙两位前辈留下的传世戏宝，有着深厚的观众基础和成熟的演剧范式。传统版本经过常年舞台沉淀，唱腔韵味深入人心，但部分段落对白细碎、节奏偏缓，喜剧效果较为单一。在一些演绎当中，刻意放大柳氏（玉娥）的凶悍、陈季常的畏缩，把夫妻间带着嗔怨、调笑的日常矛盾推向闹剧。但实际上，陈季常属古代文人士大夫阶层，有学识、有身份、有涵养，纵然随性贪玩，举止也自带文人气质，放浪而不鄙俗；玉娥虽常有嗔怒，本质上是一位用情至深的大家闺秀，情绪的出发点是爱意，而非蛮横无理。基于这样的理解，我们重新梳理了人物关系，着力表现人物怒而不泼、刚而有度、嗔而有情的特征，将人物身上的趣味性释放出来。

陈季常顶灯跪了一夜，一听说苏东坡邀约出游，便和仆人谋划“出逃”，不料被妻子叫回房里盘问。旧版里夫妻只是站着对话，略显单调。于是我把晨起漱口、净面、梳妆这些古时日常动作穿插在问答之间。这些事务本该由丫鬟伺候，现在交由陈季常亲手来做。他在妻子面前俯首讨好、又心痒难耐一心想出门的矛盾姿态，便多了表演张力，更加生动地呈现在舞台上。

“醒酒喝汤”情节是我新增的段落。陈季常白天出外游赏，偶遇一位姑娘。他尽兴游玩了一整天，直到深更半夜才回到家中。此刻他的心情十分微妙：既有患得患失的窃喜，又满心害怕妻子玉娥看出破绽。思来想去，索性装醉装傻，脚步踉跄，打算蒙混过关。玉娥看穿了他的小把戏，并不戳破，只是温柔地一碗接一碗端来醒酒汤。陈季常推脱不得，只能硬着头皮一碗一碗喝下，到后来实在撑得难受，装醉的把戏眼看就要败露。他干脆借着几分“醉意”，冒出一句：“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这句来自西方经典悲剧的台词，在这里不是哲学发问，而是一个饱读杂书、有点狡黠的古代文人，在窘境中灵机一动，用来自我调侃的俏皮话。这种跨文本错位，生出了别致的喜剧效果。

在旧版“跪池”这场戏里，陈季常一通抱怨，玉娥的回应偏于直白，缺少含蓄的机趣。我顺着人物的性格逻辑，设计了一段新的互动：陈季常跪在池边，心中不服，满肚子委屈，情绪激动之下，被玉娥抓住由头调侃：“我早就警示过你了。”继而改调唱道：“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跪在地上的陈季常还憋着一股倔劲，小声顶嘴：“不采白不采。”玉娥大声回了一句：“你采了也白采！”在设计表演时，我没有改动传统曲牌与原有核心唱段，只将此作为人物之间的嗔闹点缀在表演中，不靠夸张撒泼制造闹剧，而是通过把握文人轻喜剧独有的分寸感，释放出夫妻之间微妙的心理博弈的笑点。

不同于《狮吼记》清雅内敛的喜剧气质，旧版《凤阁恩仇未了情》以悲剧喜演见长：用热闹诙谐的喜剧桥段，包裹家国破碎、骨肉离散的悲情内核。此次2.0版本经过整理改编，优化了喜剧场面的舞台调度，让诙谐段落更灵动，以此反衬人物命运的沉重。这次创排充分体现了港式喜剧电影的创作逻辑与传统粤剧程式融合的特征，而如何将前者快节奏的叙事和喜剧方式，转化、放大为戏曲舞台上能够实现的程式化表达，既是难点也是亮点。

第四场“认亲家”。老版的处理比较传统：红鸾郡主、夏氏、倪思安三人站定在台上，你来我往，全靠对白争执，舞台调度很少，画面偏静态，喜剧感大多依托台词本身。于是我设置了一张凳子，作为整个场面的表演支点，将“谁能够坐上凳子”隐喻成对话语权、主导地位的争夺。人物你争我夺，走位、避让、轻微的推搡都围绕凳子展开，凳子成为矛盾的具象载体。吵到最后，一旁看热闹的倪思安见缝插针，一屁股坐到凳子上，仿佛坐收渔翁之利。一把简简单单的凳子，让整场戏的舞台流动感大大增强，观众一眼就能看懂各方势力的拉扯，老戏里容易沉闷的对话场面一下子活了起来。

同在第四场，“花园相会”的桥段我们也做了调度上的巧思处理。旧版这里只是一段功能性的偶遇，铺垫不多，缺乏戏剧张力。新版重新规划了舞台调度：一边，耶律君雄日夜思念失散的红鸾郡主，来到花园诚心祈祷，盼望能够重逢；另一边，失去记忆的红鸾郡主，被从柴房窜出的老鼠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向后躲避，阴差阳错，一下子跌进耶律君雄的怀里。朝思暮想的人猝然出现，耶律君雄惊喜万分；红鸾郡主无端扑入“陌生人”怀中，惊慌失措。这段偶遇，没有改动原有的唱腔和故事主线，却有效提升了场面的趣味性与记忆点。

两台戏创排下来，我对老戏活化有了更加切实的体会。经典创排不等于原样复刻，也不等于抛开传统另起炉灶。经典老戏能够留存下来，必有其原因，特别是对唱腔音乐、人物的精神内核，还有剧目独有的艺术格调，要相当审慎地对待；而为适应当代观众的审美习惯，创新的空间主要在于舞台处理方式，从人物出发，通过丰富人物层次、调整舞台节奏，拉近经典与当代观众的心理距离。戏曲舞台上的新意，从来不是靠追逐热点、刻意制造噱头得来的。所有新增的细节、调整的节奏，都应服务于人物塑造、情节推进和剧目的风格基调，而不同领域、不同经验背景的艺术家之间的交流碰撞，也常常能够为老戏活化打开新的思路，让经典老戏常演常新，持续打动今天的观众。

作者系广州粤剧院导演，本文发表于《中国艺术报》2026年9月30日第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