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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国红豆】首本名曲与流派传承——从新马师曾的《光绪皇夜祭珍妃》说起

    发布时间:2026-08-28 作者:刘思琪 来源:粤剧网 点击:

     

    《光绪皇夜祭珍妃》是20世纪香港粤剧名伶新马师曾先生的首本戏。1950年,该剧由李少芸编撰,新马师曾、余丽珍、石燕子、秦小梨、谢君苏、廖侠怀等主演。新马师曾主演的全剧没有留下录像资料,只有最后一场的主题曲“夜祭珍妃”的演出片段得以保留。这部戏的精华,就集中于一首主题曲,因新马师曾唱腔艺术之高超而广泛流传,而该剧也以此闻名。2025年6月7日,广东粤剧院举办的“名家演出周”上,新马腔传人冼鉴棠再次将这部戏复排重演,传承演绎了“夜祭珍妃”这首深入粤剧观众之心的首本名曲。由此,触发了笔者对名伶、名腔、名剧、首本名曲与粤剧流派传承等一系列话题的思考。我们不妨回到原初,先从新马师曾先生留给世人的宝贵艺术杰作《光绪皇夜祭珍妃》说起。


    新马师曾

    故事的背景对粤剧观众来说并不陌生。清朝光绪即位,大权仍操于慈禧太后手中。慈禧太后将其侄女晋丰嫁给光绪,但光绪深爱珍儿,欲纳为后。太后不允,光绪只好纳珍儿为妃。两人日夕相叙,感情甚笃,为晋丰所忌。其时,外患日甚,各地人民纷纷起义,组织义和团御外。太后挪用国防巨款兴建颐和园。大臣密奏光绪,欲推翻太后政权,并召袁世凯策计进行。岂料袁世凯却密告太后。太后怒责光绪并迁怒于珍妃,把珍妃囚禁于冷宫之中,更逼其投井自尽。光绪得悉珍妃死讯,悲痛万分,夜里独自到后花园哭祭珍妃。

    “夜祭珍妃”,实际属于粤曲、粤剧中常见的“哭吊祭”一类“排场”。如大众熟悉的《夜吊白芙蓉》《祭潇湘》《祭玉河》《宝玉哭晴雯》和《胡不归》之“哭坟”以及《姑缘嫂劫》之“夜祭飞鸾后”等,都是由第一男主角祭奠冤死的爱侣,以大段套曲的铺排,回忆往事点滴,主要以“乙反”调式的曲牌渲染凄凉的气氛,抒发内心的悲痛哀惋之情。新马师曾在此剧中的“夜祭珍妃”之所以成为经典,归功于其声情并茂的演绎与新颖的创腔,在围绕人物刻画的个性化音乐形象塑造中,充分展现了“新马腔”的艺术特色。

    新马师曾是天赋亮嗓,中气十足,他还善于博取众长,对京剧也颇有研究。所以,他吸收了京剧脑后音共鸣的发声方法,使嗓音更加洪亮而浑厚。他在“夜祭珍妃”主题曲里的唱腔处理,特别是长音的持久饱满,长腔的流畅自如、气足神完,无不是建立在他对气息的纯熟运用和通透共鸣的发声基础之上的。曲中句末多用长音、长腔来收束,例如【乙反南音】中“都枉为花愁”句末“愁”字带出的长腔,委婉深沉、欲断还连;以及【叹板】“我都视作过眼云浮”的“浮”字发展的长腔,以示其情长灌注、连绵不绝。在句中、句与句之间,也用单个长音连接,例如【秋水伊人】中“求、求、求娇——与孤双配偶”的“娇”字,“惟愿此生不分手——都又奈何——叹妹身……”的“手”字、“何”字,不按一般的呼吸位置停顿处理,而是采取了别具一格的连贯唱法,把两句并成一句,一气呵成,有一泻千里之势。相对的是,在常规不该停顿的地方,他又故意切断,如上例“叹妹身”中的“叹”字,则唱得十分短促、利落。短音与长音组接在一起,进而构成了长短相间、参差错落的形式美,节奏多变而富于弹性。如【秋水伊人】尾句“好比钢刀万把刺孤心头”,着重强调“钢刀”“万把”,一词一顿,以这种顿挫感表现人物的沉痛心伤。除了长短、缓急的对比,新马腔还注重强弱、高低的对比。最明显是【哭相思】的一个“啊”音,由弱渐强,在旋律上营造跌宕起伏的效果,尽管不着一词,情绪表达却充满张力,将人物难以抑制的悲痛尽情释放。

    小腔层叠,花腔密集,也是新马腔的特色之一。例如“夜祭珍妃”中【乙反二黄】的“恰似嗰棵风前嘅衰柳”之“衰”字,“恨我飞不到奈(呀)何桥”之“何”字,“大家同(呀)魂游”之“同”字;【乙反中板】的“神前木偶”“枉称孤”“受制猿猴”“屡欲反江山”“更说什么为我图谋”等句中,都带有其标志性的跳跃行腔,格外新颖悦耳。其次,新马师曾还巧用衬字,即所谓“孭仔字”,“擸字”功夫尤绝。如一开头的【乙反恋檀】就频密摄入语助词,“真(呀)抱(呀)憾,未许我得与你共(呀)白(呀)头”,“此生恨(呀)倍(呀)愁”,一字一叹。【南音】的起式中“忆自嗰晚与妹你重见后”,“又点信啲贼兵来犯,要夺我大好神(呀)州”,同样加入了大量的衬字,使唱腔高度口语化,介乎于唱白之间,好听、清楚,易于观众理解,形成了新马腔最富个性的标识。

    以上这些特点共同构成了新马腔的独特风格,这是首本名曲得以流传的最核心条件。换言之,没有个性特色的唱腔处理是不可能成为新马师曾的首本名曲的,欠缺传唱性主题曲的剧作,同样是难以成为粤剧中的经典名剧的。再说到流派传承,其传承的基石便是由最能体现名伶个性化创造的一批名曲、名段、名剧构成的。更进一步,则是要求传承者掌握前辈名伶的创造方法,深入理解流派宗师如何运用唱腔、表演进行角色创造的规律和原则。就以新马师曾的《光绪皇夜祭珍妃》为例,可以从中看出新马腔的艺术创造要点:既包括技法层面上的共鸣发声、行腔连断、衬字的使用等,也指向对曲情、剧意、人物内心情感的多层次解读,乃至与观众欣赏审美习惯的沟通。只有基于后者的深度内化,声音、气息锻炼和技法运用才能恰如其分,精炼而准确地完成人物形象塑造的中心任务。而且应该注意到,新马师曾对唱腔与表演关系的处理。“夜祭珍妃”虽常被后人当作粤曲名段单独拎出来清唱,但不要忘了,在其创演之初,与场上的角色扮演包括舞台调度、身段、表情、关目都是密不可分的。从新马师曾留下这场戏的演出录像来看,他的一举手一投足、方位动态皆与演唱时行腔的节奏、字音的强弱相呼应。也就是说,他的唱腔艺术创造是从演戏的要求出发的,绝不是单纯地为唱而唱,而一定是与做工表演、神情顾盼融为一个整体的。这就给流派传承者提示出,在传习前辈名伶的名曲、名段时,不能片面地注重于唱工,忽视了表演的整体性。正确的方式是完整地把流派首本戏的表演传承下来,尤其要注意唱与做、声与形之间的密切配合,要综合运用多样化的表演手段为剧中人物传情、传神。


    邓志驹(左)与黄嘉裕主演的《光绪皇夜祭珍妃》剧照

    顺带一提,这场戏中安排在主题曲后的“梦会珍妃”,化用了传统例戏《天姬送子》“翻宫装”(亦称“反宫装”)的表演排场。伴随着【晴天霹雳】的小曲旋律,六名“梅香”身穿清宫装、持双羽扇舞蹈,簇拥着手持孔雀毛羽扇的珍妃上场。光绪皇在众宫女中细致分辨,最终寻到了他的珍妃,然后又被众宫女冲散,以梦断魂离作结。可见,七十多年前的新编剧目尚能转化运用古老的例戏排场,并且如此恰切,而在当今粤剧舞台上,却已经很少出现了。这也反映出新一代编、导、演对粤剧传统的熟悉和掌握程度在下降,将传统排场和表演程式信手拈来的创作思维已淡漠了许多。因此说,《光绪皇夜祭珍妃》也为粤剧传统例戏表演排场的传承和现代转化提供了一个示范,对今天我们的粤剧创作仍然具有很强的启发性。

    (本文发表于《南国红豆》2025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