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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坡竹韵,照见当下——观小剧场粤剧《归扫南轩》有感

    发布时间:2026-08-28 作者:梁家欣 来源:粤剧网 点击:

     

    由广州文学艺术创作研究院与广州粤剧院共同出品的小剧场粤剧《归扫南轩》,以苏轼狱中写《竹》一诗为线索,聚焦苏轼的精神蜕变,借古喻今,观照当代人的焦虑与精神困境,传达了放下尘俗纷扰、守得心静才是人生归处的处世哲学。

    该剧是一部唱词戏文、程式表演、舞台舞美、主题思想都极具诗意的小剧场粤剧。诗意的表达与戏曲艺术具较高的契合度,续写了传统粤剧与古典文学的融合新篇,为小剧场戏曲创作提供了兼具审美与思想的岭南经验。

     

    一、以诗意关照每一个个体

    该剧所述苏轼因乌台诗案被陷入狱,心感挣扎。既觉冤屈,又放不下仕途功名与文人清名,故以庭前竹自比,坚守“可折不可辱”的气节,却始终困于执念。狱中,他结识狱吏张甲与其妻张王氏,故事便围绕如何培养孩子展开——是让孩子去读书考取功名,还是顺应天性去学武?叙事以苏轼入狱写竹,心境由困顿到开悟为主,融入育儿议题,以一种诗意展现对现代人的关怀。

    为生计奔波的狱卒张甲,质朴善良;真性情、直率的张王氏,泼辣但有几分可爱,这对市井夫妻以朴素的生活态度与直白话语,点破苏轼对名利的执着,后苏轼逐渐放下对“青玉之名”的执念,从纠结仕途得失,转向回归“采菊东篱下”的本真与自洽。

    编剧与导演在创作中,做到了于历史的缝隙中看见“真实”的人。何谓“真实”的人?便是会有弱点、脆弱、有复杂斗争的一面,是立体而饱满的。基于史实与史料,在尊重历史的前提下,该剧除了展现苏轼的乐观与豁达,更直观触及了他的脆弱。

    乌台诗案是苏轼人生最黑暗的一次绝境,他一度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给弟弟苏辙写的绝命诗《狱中寄子由二首·其一》中,既有“十口无归更累人”怕连累家人的自责愧疚,又有“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的深情倾吐。动人的是在这部剧中,我们能够看到一个以乐观豁达被世人所知的文人,在面对人生挫折时,亦有普通人的脆弱、挣扎与畏惧,这一面的挖掘,使苏轼变得更加立体真实,更能与观众产生共鸣。

    现代剧作创作,重新关注个体复杂的情感,人物不再那么“完美”。脸谱化的好人角色,虽然美好崇高,但也一定程度上疏离了真实。这种肯定人的复杂情感的创作理念,正是最真实、最有温度,也恰恰是最具有戏剧张力的。人的内心,总会有恐惧的东西,而从脆弱走向豁达的过程,才能真正体现人的乐观与顽强,因为有过恐惧,乐观才更显得珍贵,我们不能抹杀这个脆弱的过程。

    另一非脸谱化的角色是李定。该角色的加入,一是把乌台诗案这个事件呈现得更清晰,二是通过李苏二人政治主张的对比,凸显苏轼的志向抱负。送鱼前李定独白:“我敬重他才华横溢,但他自诩青玉,阻拦变法。他笑我是禽兽,不奔母丧,对于我来说变法为天。”李定非完全否定苏轼为人,相反,他敬佩苏轼的才华,不过碍于政治立场,才出此策,收集诗句陷害于他。人性是复杂的,这一独白使得李定这一人物有了立体性。而这一点并非凭空捏造,导演尤海波于访谈中分享,在创作时他们大量查阅史料,翻阅《宋史·李定传》时便发现了李定对苏轼有如此评价:“苏轼乃奇才也。”这种对原文的捕捉,运用于剧本创作中,可见主创团队的用心。

     

    二、注重唱念做打的传统回归

    从表演艺术上分析,该剧在戏曲表演的行当、唱念做打、程式及技巧运用上,力图回归戏曲传统,真正做到了表演有“戏味”。“戏味”何来?

    其一,来源于对戏曲行当表演的坚守。行当的规范,让演员在处理表演时有章可循,于一定程式限制中抵达自由。依托行当的表演程式,演员能大致把握人物塑造的方向,是为形;而角色的灵魂。更在于行当的基础上对所演角色性格的具体理解与分析,实现行当表演法与角色个性的融合,是为神。该剧的人物都有较明显的行当特征,且角色与行当适配度较高。

    刘华景所饰的苏轼,以老生行当呈现,既贴合其文人雅士的身份气质,也契合角色身处乌台诗案、历经人生波折的状态。配合须功的表演技巧,借推、弹、抖、抛、吹等各种弄须动作将苏轼复杂的情绪外化,形神兼备。张甲则为花脸,粗犷的表演风格与身段功架符合其单纯憨直的性格,且剧中大多的“梗”都借由他说出;肖婉婷饰演的张王氏,则以“花衫”行当呈现。二人配合默契,一唱一和,为全剧增添了轻松诙谐的色彩。由此可见,行当的精准选取,能让演员充分发挥本行当的表演程式与专业技巧,助力人物形象的塑造。

    其二,重视戏曲身段、排场、程式的运用。导演在戏曲身段的运用与设计上,融汇粤剧、京剧、昆剧等剧种表演特色,最大化将戏曲唱念做打精髓之处落到人物表演当中。

    如入狱一场,张甲出场,踏着火热的锣鼓声,利落精彩的“锣边花”,“戏味”扑面而来,张甲欲给苏轼“下马威”,遵奉李定大人“须严惩苏轼”的交代,对苏轼以鞭拷打,张力十足。紧接,最出彩的莫过于苏轼吊毛、抢背、甩发一系列的身段设计,行云流水,连贯流畅,既能表现人物内心,又极具美感。当苏轼忆起生平苦况之时,配合唱段,载歌载舞,颇有“文戏武做”的意味,观赏性十足,但也极其考验演员的做功与唱功。再如另一重头戏送鱼,当苏轼得知借鱼传信背后的死讯,借用须功再搭配经典僵尸,将内心的绝望展现到极致。

    该剧“戏味”正是以行当立人物,充分运用戏曲唱念做打、排场、程式及技巧特色,以精巧的编排设计,真正守住了戏曲传统表演的内核与艺术本色。

    三、板式运用与唱腔设计的创新

    该剧在板式运用与唱腔设计上,既注重粤剧传统梆黄的使用,也创造性地将诗词谱以新曲,做到了守正创新。

    现大多粤剧新编戏的音乐,粤剧音乐的核心载体梆黄运用比例大幅下降,取而代之的是大量小曲和新曲。该剧在传统梆黄、小曲、新曲的运用比例上,较为合理,整体以梆黄为主。当张甲向苏轼交代儿子厌文好武的情状时,选用了一段叙事性较强的【减字芙蓉】,叙事清晰但不拖沓;第二场劝学中,张甲夫妇因教子之事争执对峙,以节奏爽朗的【快中板】铺陈,戏剧冲突感十足;及至送鱼一折,苏轼以为自己死限将至,恐惧不已,张王氏骂其贪图功名,执念过深,能劝人却不能慰己时,苏轼以一段极具抒情色彩的【反线二黄】,忆当初湖州上表、遭李定构陷蒙冤等前尘往事,种种过往与复杂思绪,全在一段【反线二黄】中缓缓诉出,动情不已,唱罢叩问一句:“想我苏轼,难道怕丢官罢职不成?”人物心境与风骨,在梆黄唱段之中跃然台上。

    该剧的小曲运用,也十分精彩,或紧扣人物的性格气质,或紧贴人物的情绪。如张王氏从观众席出场时,以一曲节奏明快,曲风活泼的【春风得意】烘托;后于探监一折中出场时一段【四不正】的唱段,轻快谐趣,符合人物直率兼夹泼辣的性格。苏轼以为自己死期已到,一曲经典用于诉苦的【悲秋】,以两次变速的处理,情绪逐渐递进、声调愈发激越,将角色深陷绝望的心境展现得淋漓尽致。小曲用得贴切巧妙,便能很好地强化情绪渲染力。

    该剧音乐的一大亮点,便是以诗词入曲。动情的诗句与音乐相结合,迸发出强大的情感共鸣,兼具文学性与音乐性。谈及爱情与遗憾,大家或许会想起苏轼所写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每每读之,总令人伤感。这首词,光是文字,已然有浓厚的情感浓度,原词再配上新曲,以唱段呈现,更显感动。张王氏探监时,苏轼忆起妻子王弗,自妻离去之后,阴阳相隔,再没有人于身旁提醒自己,满心悲戚无处排解,一曲《江城子》缓缓唱响,直戳人心,成为全剧极具感染力的泪点桥段。

    古典诗词的文字意境、情感内核与戏曲“以声传情、以形写意”的艺术追求本就高度契合,二者相融,能够极大提升作品的文学格调与精神内涵。同时,诗词自带大众认知基础,这类传世名篇家喻户晓、深入人心,以戏曲唱腔重新演绎,更易打动观众、引发共情,实现文学性与音乐性的共融。

        四、建议

    纵观全剧,剧目在主题、表演、音乐、舞台舞美等方面亮点突出、新意十足,但仍存在可打磨之处,若在剧本逻辑与台词表达上进一步优化,整体将更为成熟。

    其一,剧本叙事节奏与情节铺排尚有瑕疵,人物心态转变的逻辑铺垫略显单薄。剧中张王氏直指苏轼执念功名、善劝他人却难自渡的戏剧冲突,是推动人物成长的关键转折,然而前情戏份偏长,使得苏轼自此幡然醒悟、最终走向“归扫南轩绿”的心境蜕变过程过于仓促,转折缺乏足够的情绪与情节支撑。结尾收束略显潦草,人物成长线落地不足,让观众产生意犹未尽、收尾仓促的之感。

    其二,台词表达的古今融合尺度仍需更好地平衡。剧作立足当代视角,以生活化口语与趣味俗语贴近观众,如“沙陈”“男人都要face”“煲冬瓜”等表达,贴合市井人物特质,诙谐自然、贴合剧情。但剧中的“梗”过于密集,便适得其反,“牛马”“末位淘汰”等网络热梗,虽指涉当下大众内卷的现实困境,试图拉近与观众的距离,但铺垫不足,生硬出现便略显违和。并非说不能使用“梗”,而如何以一个“抓手”融得自然巧妙而不生硬,要花心思去“度”。可见戏曲创作在立足现实、贴合时代的同时,仍需做好现代表达与传统审美之间的取舍平衡。

    纵观整部小剧场粤剧,能看得出主创团队对于坚守传统的用心与坚持。导演兼具台前演出经验与幕后创作经历,会演戏、懂戏、了解本土剧种的特色,在身段编排、舞台调度、指导表演等环节能够充分挖掘粤剧的剧种特色,同时博采众长,巧妙融京剧、昆剧等多剧种表演技法化用其中,使得剧目不失传统戏味,但又有时代感。

    该剧以苏轼在狱中的思想转变为叙事核心,以诗意化的舞台表达,观照现代人的精神困境,这种创作理念,为未来小剧场戏曲的创作提供了思路参考。同时该作品也充分彰显出本土戏曲孵化项目的培育价值,既有效扶持了本土新锐导演成长,也为青年演员搭建了实践历练的平台,对青年戏曲人才培养、本土戏曲力量传承发展,具有重要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