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红豆】师踪何处
发布时间:2026-08-28 作者:余楚杏 来源:粤剧网 点击:
红线女老师倘健在,已有百岁了。常记当年,每逢老师生日,总会约上几位近亲和学生,找个小菜馆一起吃个饭,分享生日蛋糕,尽欢而回。此情此景,仿如昨日,不能再者,转眼十数年矣。
一直相信,以老师的豁达、乐观,承接家族的长寿基因,盈百之期,当非难事。然终是世事难料,2013年12月,老师还是永远离开了我们。世间再也见不到我最敬爱的红线女老师,思念却如滔滔江水,从未停止。
进入“红班”
说起来自己与粤剧结缘,实非本意。1985年初,我刚步入高中,有一天,父亲拿来当日的《羊城晚报》,指着一则消息对我说:红线女在广州粤剧团办演员培训班,要不你去试试吧。父亲知道我酷爱唱歌,还曾拿过学校歌咏比赛的头名,故有此建议。其实影响更直接的,应该是父母对粤剧的热爱,希望我日后能从事这个行业。至于我自己,自是更喜欢唱歌,但我竟没有违拗,报名了。试区有四个,涵括全省,我选择最近的肇庆市。初试在肇庆市宝月台进行,要求很简单,唱一段曲,做点舞蹈动作,我竟都不会,只好唱了一段蒋大为的《牡丹之歌》,做了几个广播体操动作以代。不久,竟然收到了去广州复试的通知。
复试在广州,我从未到过省城,母亲不放心,亲自带我去。考场设在位于大北路桂花岗的广州粤剧团,陪考的亲属也允许进入考场,我是稀里糊涂地便应考完毕了。待出得考场,母亲激动地说:“知道刚才主考的是谁吗?”“是谁呀?我不知道。”我回答。“是红线女呀,幸亏我来了,真是三生有幸啦!”我这才认真回想一下刚才主考形象:她端坐在桌子后面中间位置,看上去大约中年,齐腮中短发,鼻梁上架一副茶色眼镜,身材适中,举止优雅,气度雍容,言语温柔斯文,脸带微笑,给人以毫无距离的亲切感,面前置保温杯,手中握笔,不时在笔记本上作记录。“红线女是什么人啊?”我问母亲,“红线女呀,不得了啊……”母亲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这应算我粤剧启蒙的第一课。
经过二次复试,我接到通知参加试训。试训为期一个月,最终九名学员成功留下,分别是李红涛(后改为李虹陶)、张雄平、陈敏红、冯汉华、欧阳朗、叶素素、方红莲、卢能安和本人。这个红线女创办的演员培训班也被人称为“红班”,我也在数月后被委任为班长,协助老师负责学员管理工作。后来得知,这是红老师有感于粤剧演员断层的危机,而向市委、市政府申请专项经费而设立的培训班,并且为了加快人才成长,决定采取以团带班的形式边培训边实践。所以,我们入学集中短训后便被安排到广州粤剧团属下的实验粤剧团,参与剧目排演,同时请来王韵(原广州京剧团主演、京剧大师关肃霜入室弟子)、方云麟(原广东粤剧学校知名教师、曾任多个京剧团武生)及粤剧名家李飞龙、小木兰、陈小汉、周天相、沈伟、韦超明等名师教导专业术科。在参与实验团创作实践的过程中,剧团众多主演如倪惠英、罗伟华、郭凤女、许玉麟、谭志基、叶碧云等老师也热心教导和帮助我们,我们学到了许多专业知识外,更知晓了戏班从业者应该遵守的行规、传统礼仪以及必须具备的艺德。
此后,我便一直在老师身边学习和工作,直到2009年调到现单位从事专业创作前,受老师言传身教二十多年不辍。

1991年1月,随红老师回乡,在老师祖居前。
不拘一格
记得初到剧团集中,老师要求每位学员向全团演职员做自我介绍,待每位学员介绍完毕,老师叫我起立,再次问我名字,然后说:“刚才自我介绍时,你是站得最正的一个,而且介绍完了还知道鞠个躬。”我登时脸红了,没想到这么一个最正常不过的举动,也会得到老师大庭广众之下的直接褒奖。或许,这正是一位艺术家对生活细节观察入微的习惯。同样的情况在此后的学习、工作和生活中,还出现多次。比如有一次,还是学员期间,乐队伴我唱一段“中板”,其中有一拍我没按乐谱的旋律唱,乐队师傅就停了下来,要求我重来,按乐谱演唱。老师在旁听见,马上走过来,问:“为什么停下?”乐师说:“乐谱不是这样的!”老师说:“有没有走板?有没有走音?”“没有。”乐师回答。“那为什么必须按乐谱?哪个定的规矩?我觉得这样唱可以,符合情绪,跟下去。”乐师只好继续伴奏,但看得出脸上的尴尬。及后回想这事,其实这不应是眷顾,而是用事实给我上了一课,告诉了我唱腔旋律不应墨守成规,一成不变,可以依照人物的身份、个性、环境的不同而变化。表演者应该根据自己的艺术特点和对人物的理解,主动创新求变。老师是用自己的权威,保护了一位初涉艺途者萌芽的创作思维,于无形中培养我的艺术自信。这让我想起复旦哲学家王德峰教授说的一件实事:某小学语文考试出了一道题,问“冰融化后变成什么”,有一位学生回答是“春天”,被打叉了,因为正确答案是“水”。而红老师却是一位选择打勾的老师。类似这种潜移默化式的艺术感悟,老师给了我很多很多,让我受益终生。
1989年,红班学员毕业,都被吸收为广州粤剧团见习演员。人少,无法形成剧团建制,红老师便组建了“演出小分队”,排练了一批折子戏,亲自带领我们到全省各地城乡演出。但我们几位刚毕业的年轻演员,毫无知名度可言,老师便在每场演出亲自演唱曲目,用自己的实力和名气为我们站台。我们因此拥有一个极不平凡的见习期:亲身体会到老师严谨的舞台作风,一丝不苟的创作态度和孜孜以求的艺术精神;聆听到一首首不同凡响的红腔名曲;感受到观众对一位人民艺术家发自内心的拥护和热爱;体会到台上台下因艺术而得到心灵净化产生的情感共鸣和精神升华。
为进一步践行自己的艺术理想,更全面地培养粤剧接班人,1990年初,红老师以我们这个演出小分队为基础,抽调了其他艺术力量,组建了广州小红豆粤剧团,自己亲任团长。建团之初,为保证演职员基本生活保障,老师向上级申请专款,以保证剧团职员每月平均有不低于300元钱的收入。有一天老师竟向我——一个见习演员征询剧团管理意见。初生之犊无所畏,我向老师直陈了自己的看法:首先,剧团应制订完善的管理制度,以制度管人,令出必行,有禁必止;其次,收入分配不能一刀切,要根据不同岗位、贡献多少和责任大小有所区别;第三,总收入不应固定不变,可考虑分成基本工资、演出排练补贴、练功补贴几部分,以保障员工出勤率,鼓励专业人员追求艺术进步、保证剧目演出的质量。也许没想到我会如此全面地说出剧团管理方案,老师眼睛瞪得大大的,看了我好一会,说:“很好,那这些制度,你来拟一下吧。”几天后,我把拟好的剧团《演出、排练制度》《练功制度》《考勤制度》一起呈给老师,老师作了些修改,经团委会讨论通过,没几天就公布实施了。为保证制度执行,老师还委任我为剧团首任演员队长兼团委,负责制度落实执行。
可以说,这些制度的制定和实施,打破了剧团多年来依靠行规和领导习性管理的惯例,对剧团的持续稳定、健康发展和人员科学管理起到了积极作用,沿用了多年。不久,剧团演出多了起来,受老师委托,我又起草了演出补贴分配方案,开启了以分计酬的演出分配模式。此后剧团的管理工作,只要是合理化建议,老师都会很快采纳,布置落实。比如,当时团里单身青年较多,所住集体宿舍基本无配套生活设施,有些职员就在宿舍用电炉做菜,用电热棒烧热水洗澡,这些行为引致电箱经常跳闸,怨声不断,大大增加了用电负荷的同时,还带来严重的安全隐患。为此,我向老师建议在沐浴间安装热水器,并划出专门地方做共用厨房,以解决大家的生活问题,消除安全隐患。又如,剧团外出演出时,通常回到广州已经很晚,考虑到深夜人员回家的安全问题,我提出不住剧团附近的职员可以打出租车回家,由剧团报销车费的方法。像这些只要是有利于剧团管理、有利于演职员工利益的事情,老师总会一一采纳。
今天看来,以一个尚无工作经验可言的见习期演员的身份,得到这样的信任,委以重担,对于刚成立的国营艺术团体来说,实在有点不可思议。可以看到,在红老师眼中,并无论资排辈、学历、背景之成规,老师看重的,更多是能力、适合和必须。不但管理上如此,艺术创作亦然。
像现在艺术造诣不凡的梅花奖演员苏春梅,当年红老师把她招到小红豆粤剧团时还只是粤剧学校的在读生,是红老师慧眼识才,在她毕业前便招到门下,手把手教她演戏,委以重要角色,没几年更大胆提拔为剧团的正印花旦。再如,先后从茂名粤剧团、南宁粤剧团调入的黎向阳(即如今的黎骏声)、欧小胡(即欧凯明),老师也分别采取了不一样的教育方式,促进了他们的成长,为他们日后的艺术成就奠定了基础。三位当年红豆粤剧团的青年演员,如今早已是独当一面的艺术家,在粤剧领域可谓举足轻重,而且都先后获得了中国戏剧演员的最高奖——梅花奖,欧凯明更是梅开二度。
润物无声
大概是1990年秋,老师让我搬到她家里住,此后数年,工作和生活与老师相处密切,老师的工作作风、生活态度、艺术追求、待人接物等方方面面,让我耳濡目染,受教良多,也让我对老师有了更全面、更深刻的了解。这段生活经历,对我来说可谓刻骨铭心,无论是艺术上的熏陶还是文化、精神上的影响,都十分重要,是我人生道路上最有价值的生活经历,可以说是受益终身。
人生中每有矛盾,亲情与事业、责与权、名和利……两全何其难。红老师的人生,担当过女儿、妻子、母亲、朋友、领导、艺术家等诸多角色,生命之途不间断的抉择,体现的是深深的家国情怀和对事业无限的热爱,其中,有执着、有温情,有时,也透着无奈。
小红豆粤剧团初创时,老师负责剧团全面工作,行政、艺术都要亲自抓不说,还兼任主演。繁重的工作,分身无术,在团与家之间,老师总是以团务为首。为此,她不得已把九十多岁的老母亲(我们都称婆婆)送到位于中山大学的姐姐家里,请比自己大好几岁的姐姐(我们称呼她七姨妈)照顾母亲,以保证自己能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中去。七姨妈是个十分贤良、和善且勤劳的传统女性,尽管家里住得并不宽裕,面对妹妹的请求,她还是说:“知道了,以前一直都是这样的啦,你一忙就把妈交给我,放心吧,你好好工作就行!”转过身,我看见,七姨妈眼里闪烁着泪花。此后,每有闲暇,老师总会抽空到中大看望母亲,每次母女相见,嘘寒问暖,倍觉温馨,却难免匆匆。只要时间许可,老师还会亲自下厨炖好汤,让我送去中大给婆婆。如此经年,直至婆婆仙逝。

1991年初夏,与张雄平、方红莲两位红班同学陪红老师与七姨妈邝健明携母游白云山。
老师的小儿子马鼎盛,如今是凤凰卫视专栏主持人、军事评论员,著名学者。但是当年,刚从香港回到内地工作的老师为了粤剧事业,只能忍心把年幼的孩子送到遥远的北京读书。回忆往事,老师常自叹息,特别是说到特殊年代因自己的遭遇几乎断送了儿子的大学前途时,更是感慨。其实,对于自己的孩子,老师心底始终有着满满的母爱。记得2003年的一天,已经很久没看电视的老师忽然要我报装有线电视,装好后,印象中应该是星期三晚上,老师早早坐在电视机前,像是等待什么节目。不久,听到老师叫唤,我连忙上楼,只见老师指着电视机,笑得像个孩子,说:“快来看,阿盛啊!”原来,电视正在播出马鼎盛主持的军事评论节目。当年,正值美伊海湾战争,盛哥(我们对马鼎盛的称呼)以渊博的学识、严密的推理准确预言了战争的胜负趋势,名噪一时,受凤凰卫视特聘为军事专栏评论员,在每周的黄金时间安排了专题栏目。对于儿子取得的成就,老师十分欣慰,毫不掩饰兴奋之情。自此每期节目到来,老师必守候在电视机前。
老师平时不喜应酬交际,但遇上必需的接待,又总会热情周到,不失礼节,而且,绝不使用公款。像老市长黎子流初到广州上任,偕夫人邱姨第一次到红老家拜访,老师的接待就很具个人风格。那天临近中午,穿着整齐的老师在门前待客,直到十二点后也没见客人到,老师带些担心和焦急,却是耐心等待,不失仪态。大概一点过后,门铃方响,老师快步到院外大门迎接,黎市长见面即道歉:“对不起,散会太迟,来晚了!”老师笑道:“没关系,快请进。”黎市长偕邱姨大步流星步入屋里,一边跟旁边每个人打招呼,亲切得如同步进自己家门。老师直接请市长夫妇进入餐厅,吩咐端上菜肴开饭。菜式是老师一早让我准备的,四菜一汤,毫无奢华:白切鸡、清蒸桂花鱼、萝卜炆牛腩、生炒菜心,还有个老火汤。老师说:“黎市长,就这样了,不去餐馆啦,别介意啊。”黎市长笑道:“很好,我喜欢在家里吃。”一个政府高官,一个艺术大师,边吃边聊,拉家常,谈粤剧,如老友相逢的朴实、自然,没有过多客套,更无半点奉迎造作。
回忆起学艺伊始,老师教我们唱的第一首曲就是她曾经在个人独唱会上演唱过的粤曲《一曲赞歌奉献给党》。事实上,爱国、爱党的思想,一直是老师工作的主导。这体现在一是创作的所有题材和内容都有着健康、积极、引人向上的主题。二是遇上党和国家的重大纪念日时,总会自觉地组织专题创作或纪念演出。比如“建党七十周年”“抗战胜利五十周年”“毛泽东《延安文艺座谈会》发表五十周年”“建国五十周年”等专题演出。三是积极创作主旋律题材的戏剧作品,如歌颂高尚医德的现代剧《白燕迎春》、迎接香港回归的《春到梨园》等。四是注重年轻一辈思想品德教育建设等等诸多方面。
红老师以身作则,言传身教,其高洁品行,令人高山仰止。
师恩如山
当年,进入“红班”时我年已不少,自问虽算勤奋,到底未成大器,一直以来得以蒙受老师的诸多眷顾,想来常自有愧。
记得刚住进老师家,老师就鼓励我除了练功学艺,还要多看书学习,并说:“三楼书房里的书你可以随便看,看完放回原位即可。”正是在老师家里“养尊处优”的日子,让我有了顺利完成了从大专到本科学业的条件,有了支撑此后专业进步必要的知识储备。
1992年春,老师交给我一台录音机和一盒录音带,说:“你听一下这首曲,我觉得你嗓音比较厚,可以学七叔的唱。”老师说的七叔即白驹荣前辈,让我学的粤曲是她们合作的名曲《琵琶上路》。我边听边学唱,有不理想处,老师就直接指点,如此数月,有一次唱给老师听,老师微微颔首:“嗯,有一点了。”此后才得知,老师要筹备纪念白驹荣诞辰100周年的纪念演出,安排了同学方红莲和我在晚会上合唱这首曲。更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彩排当晚,老师问:“明天演出服,你打算怎么搭配?”我说:“白衬衣,黑色西裤咯。”老师略沉吟:“嗯,有点凉。”“凉?那是怎样?”我问。老师哈哈大笑:“你早晚会明白的。”然后指指台侧:“去把我的手提袋拿来。”袋子拿来,老师找出钱包,拿出五百大元塞给我:“到附近百货商店,买件红色T恤,白色西裤,这样搭配好点。”我接过钱,按老师的话买回衣服,穿上登台。现在回想起来,懵懂的我,竟连“多谢”都未曾说一句。

1992年纪念白驹荣演出,在南方剧院后台与老师合影。
1997年,老师离开了她一手创办的红豆粤剧团,筹建由市委、市政府投资兴建的红线女艺术中心,调我去协助她工作。翌年春,我告诉老师准备“脱单”,老师非常高兴,还开玩笑:“喜酒请我不?”“那当然,还要请您为我们主婚呢!”老师笑着答应了。婚宴设在泮溪酒家,傍晚临开席,老师才到,我赶紧出迎。见老师从车上走下来,陪同的还有中心党支部书记谢友良等同事,他们刚从位于珠江新城的工地回来,看得出老师已是很疲劳。把老师迎进门,戴上主婚礼识,老师主动说:“拍个照吧。”照毕,拿出一个红包塞给我,说:“这个你收下,我有点累,要先回去啦。”无论怎么挽留,老师还是执意登车。拿着手里沉沉的红包,看着汽车远去,我已泪眼模糊。
粤剧编剧匮乏,老师一直耿耿于怀。2004年,老师上书时任省委书记张德江,建议政府支持举办粤剧编剧研究生班。张书记很快批下专款,委托省文联属下剧协联合中山大学主办。看到了消息,我打算报考。因为是全脱产学习,我报请老师同意,老师一口回绝:“你去读书三年,中心工作谁做?”没批。过了几天,我再次向老师提出,看我意向坚决,老师同意了,只是提出:“工作需要时必须回来。”我一口答应。此后三年,虽是走读,工作待遇也得以保留,成为粤剧编剧研究生班中待遇较好的学生之一。
老师对我的恩情,实在是数也数不清!我相信,老师如此厚待我,或许是看到了一位晚辈对艺术曾闪耀过执着目光的缘故吧。如今,老师音容宛在,学生报答无门,情何以堪?唯可告慰老师的是,学生还在从事粤剧工作,而且还会尽力做下去!
(本文作者余楚杏,广州文学艺术创作研究院一级编剧。本文发表于《南国红豆》2025年第5期红线女诞辰100周年专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