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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国红豆】粤剧武戏的传统与现状——看《南北武戏风云会》

    发布时间:2026-06-01 作者:曾颖 来源:粤剧网 点击:

         一个凉风习习的夜晚,步入东风东路703号大院,一场名为《龙虎斗震梨园——南北武戏风云会》的粤剧武戏专场正精彩上演。

    与记忆中直接暗场、锣鼓喧天开场的传统方式不同,甫一入座,便被一阵急促而富有张力的琵琶扫弦攫住了心神,那是《十面埋伏》的经典旋律在剧场中回荡。紧接着,一声穿透力极强的鹰啼划破空气,灯光随之渐而亮起。在旁白深沉而富有磁性的叙述声中,舞台上的演员们并非静止亮相,而是随着词句的韵律,或凝神扎架,或缓步游移,各自展示着灵动的身姿。这种新颖的开场,瞬间将观众带入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梨园武境。

     


    《醉打蒋门神》主演:苏国进 麦少聪

    粤剧武戏以南派武功为根基,形成了独具特色的风格。其表演注重硬桥硬马、短打近身,强调力量与技巧的扎实性,演员通过扎马、寸劲等技法展现下盘稳实的力量感,短打招式讲究近身搏击的实战效果,尤以洪拳、蔡李佛拳等南拳流派的刚猛套路见长。与北派戏曲轻盈飘逸的毯子功不同,粤剧武场强调扎实的桩功根基,通过徒手擒拿、贴身摔打等招式,将南派武功的爆发力与戏曲程式完美融合,形成粗犷中见细腻的独特武打美学。

    “桥”即臂的运用,南派强调“硬桥”。演员通过绷紧肌肉展现力量对抗,如“分桥”“压桥”,动作要求肘部下沉、小臂如铁,配合锣鼓点形成顿挫感。“硬马”则讲究力学结构的稳定性,扎马要求股四头肌、臀大肌与核心肌群持续紧绷,配合脚趾抓地,以实现静态造型的绝对稳定。这些特点在《醉打蒋门神》与《大闹青竹寺》中都有所体现。

    《醉打蒋门神》中武松与蒋门神的徒手对打段落,演员通过节奏把控与空间调度,使对打段落显得流畅又富有美感。其动作编排虽保留了南派武戏“寸劲发力”的核心特征,但在力量呈现上,相较于传统“打手桥”强调的肌肉震颤,该段表演更侧重动作轨迹的连贯性,导致力量感的传达存在弱化倾向。值得关注的是武松与蒋门神的双人缠斗设计,在两人的徒手对打中加入了通过重心转移与惯性控制实现身体对抗的戏剧化呈现,使南派功架的新呈现有了更多的可能。同时,如何在技术革新中保留南派武功的刚猛特质,是编创者需平衡的关键。

    相较而言,《大闹青竹寺》的形体表演则暴露出站桩练习的缺失。戏中张奉先在陈述寺门十诫的段落中,需要配合词句韵律完成单腿扎架造型的变换。这种源自南派“桩功”的表演范式,本质上是对演员腰马功夫与气息控制的双重考验。演员在此段表演中存在静态造型中踝关节稳定性不足,动态转换时丹田提气中断,身段节奏不够连贯,以及面部表情管理与形体控制脱节,这几点削弱了角色功夫的体现。而粤剧前辈靓元亨将“定金力”这一南派武戏最基础的功夫,融入生活的每一刻,从日常洗漱、阅读、交谈,直至成名后演出化妆都无时无刻不在锤炼这“站得稳、行得正、身段美”的基石。这种近乎苛刻的、生活化、沉浸式的“人功合一”训练方式,使他的单脚功夫稳如磐石。值得思考的是,这种差异背后有深层次的原因,过去科班制强调“拳不离手,曲不离口”的单一式训练,而现在的院校教育更追求训练综合的能力;过去演员为生存必须练就“绝活”,现在的舞台由于融入了更多现代科技的加持因而对技巧的依赖度降低。但本质上,戏曲表演的综合审美并未改变,观众依然会为演员摇晃的脚踝感到出戏。

    北派功夫重轻巧,移植京剧版的《时迁盗甲》舞台呈现整体侧重于技巧的展示,演员出场则先是以旋子三百六十度转体展现了时迁的不凡身手,在后续的摸黑、撬门、上桌、椅背倒立取甲环节中,演员展现了对躯体的精准控制,在6秒静态平衡中完成道具抓取,将时迁的盗技体现得淋漓尽致。这些技巧的展示,既延续了戏曲“戏不离技”的美学传统,又将技术重组,回应了当代观众的视觉认知。演员通过旋子转体、窜毛过墙、椅上倒立等高难度技巧展示时迁的敏捷,却也因追求视觉冲击而忽视粤剧原有的叙事深度。在传统戏中,时迁出场先有木鱼和念白诉说时局的动荡与内心的不忿,省略了时迁的话语就缺少了铺垫,使得盗甲的动机不够明确。并且稍显遗憾的是,随着体力消耗加剧,后半场部分演员气息支撑略有不足,念白韵律感有所削弱,这一细节瑕疵在《拗箭结拜》的交锋段落中同样值得注意,演员在完成把子对打后,部分对白因呼吸未及时调整而显得含混,使得文武相济的完整度打了折扣。因此也显露,身体机能与声音表达的协同优化始终是体现演员综合素养的核心命题。

    《虹桥赠珠》武戏编排的结构调整尚有商榷空间,其中凌波仙子与二郎神的勾刀对打套路流畅度不足,技法衔接稍显滞涩,演员在刀下场时步法调度略显拖沓,尤以抛刀换手瞬间的形体控制最为明显;“抛刀”要求以腰腿以及手臂发力带动器械轨迹,但现有呈现中演员为接稳兵刃被迫舒展肢体调整重心,导致身段造型失却美感。虽保留了武打程式的框架,却在器械精准度与步伐节奏感等细节把控上未臻完美。 

    此次的《杨越搜宫》是该演员演此戏以来发挥较好的一次表演,然若以粤剧“唱念做打”四功五法并重的美学标准衡量,演员声腔塑造仍存明显短板。“内场首板”音准有漂移,暴露出演员在情绪酝酿与腔体共鸣控制上的协调性不足。虽南派功架完成度颇高,但唱段却稍欠火候。在技巧功夫上深耕也绝不可丢弃了唱功,戏曲与舞蹈、杂技不同,它以歌舞演故事,舞蹈用肢体抒情,杂技惊险炫技,戏曲演员则应当具有歌舞并重的能力。

    《拗箭结拜》中岳云霆饰演者的南派功架虽有一定的流畅度,然武生行当的功架张力尚需淬炼,其“山膀”开合幅度稍欠雄浑,腰腿劲道未能贯注全身,致角色的草莽气魄稍逊三分。二位演员念白劲头尤显薄弱,口音仍需修正。武戏节奏把控更见掣肘,演员在调度中频繁侧目窥视搭档,显见对锣鼓经节奏内化不足,因而在舞台上显露出缺失对演员教学锣鼓经的弊端。粤剧前辈靓元亨用筷子敲腿,纸板当锣,边敲边默念锣鼓口诀,将锣鼓节奏内化到本能的程度,用身体记住节奏,而《拗箭结拜》的演员则是以窥视搭档来保证节奏统一。此外,亦需加强腰腿劲道与丹田发声的协同训练、锣鼓经的听觉训练,在基础功夫中注入角色特质,才能使程式技艺真正化为人物筋骨。

    通过本次观看与分析,当前舞台呈现中的不足也一定程度上反映出演员成长过程中学校教育环节的薄弱之处,这些在灯光下被放大的细节,如技艺与叙事的融合,节奏和气息的控制都指向戏曲人才培养体系在科学化、系统化建设上仍待加强。诚然,教育体系的完善是根本之策,但舞台艺术的呈现亦关乎演员个体的艺术理解,每一位演员的艺术精进道路上都充满着艰辛与不易,因此,在期待教育体系持续改进、为演员提供更坚实支撑的同时,能保持持续精研、刻苦锤炼,在未来的舞台呈现中取得长足进步。

    粤剧武戏的独特魅力源于南派武功的硬朗根基与戏曲程式的深度融合,然而在现代化进程中,其传承与革新面临双重挑战。传统剧目如《大闹青竹寺》暴露了演员腰马功夫与气息控制的不足,而北派移植作品《时迁盗甲》虽以技巧展示赢得视觉冲击,却因体力消耗影响声韵完整。当代舞台对流畅性与观赏性的追求,虽为南派武戏注入活力,却也导致部分力量感上的弱化。创新,到底是在南派的硬朗根基上发新枝,还是在北派与音乐剧化、舞剧化的浪潮中随波逐流?当梨园风云际会南北,寄望粤剧武戏的“粗犷细腻”在传统淬炼与现代重构的平衡中,能够真正跨越时空,南北共济。

    (本文发表于《南国红豆》2025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