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红豆】文汝清:角色千变,初心不改
发布时间:2026-08-28 作者:杨迪 来源:粤剧网 点击:
在舞台上,他是一往情深的许仙,是一诺千金的阿金,是坚韧不拔的张九龄,更是慧眼如炬的宋慈;在舞台下,他是出身粤剧世家的热血男儿,是身担重责的一团之长,更是始终践行传承使命的粤剧传承人。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台上台下角色千变,但文汝清的初心不改。

一、“我的天赋,学戏第二年才开始展现”
文汝清自小就有艺术天赋,但他认为天赋需靠后天淬炼才能觉醒。很多人都以为,出身粤剧世家的他,幼时学戏,应该是“水到渠成”“自带光环”。而他却笑着说:“我的天赋,学戏第二年才开始展现。”
粤剧传承之“难”,对于一个懵懂的少年,先是要经历身体与意志力的双重难关。前期需早起跑步、苦练腰腿基本功,打磨气力、肌肉、骨骼协调性,让身体能承载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的要求。如此,天赋才能慢慢释放。
对于文汝清而言,练功与学戏是两回事:练功是打磨基本功,学戏演戏是塑造人物、演绎性格;未经练功的表演是生活化的,唯有扎实基本功支撑,才能呈现粤剧特有的程式化表演。
而这份表演精髓,可用“貌离神合”四字概括——舞台动作与生活截然不同,以夸张、变形的身段演绎人物,让观众透过演员的表演共情人物、感受美感,这便是粤剧表演的独特魅力。
二、“绝不能给师父丢脸”
师徒传承是文汝清艺术道路上的重要支撑,师父丁凡对他影响至深。他14岁拜师,首演剧目为《断桥》,彼时懵懂稚嫩、表演平平,但师父的教诲,彻底重塑了他对艺术与生活的认知。
他深知师徒关系是一辈子的羁绊,师父收徒需承担重大责任,徒弟犯错,世人皆会归咎于师父。因此师父不仅传授技艺,更教导做人做事的准则。在师父的影响下,他心里亦有自己的传承准则。
“一是责任:作为丁凡的徒弟,不能丢师父的脸,拼尽全力做好每件事。二是传承:师父教的要记牢,把机会和教导做好。如果得到同行认可,心里自豪,不是自己厉害,是没丢师父的脸,为师父争了光。”
多年来,他与师父朝夕相伴,一起上下班、吃饭、过节,生活习惯深受师父影响,穿衣鞋袜皆由师父购置,造就了一份亦师亦父的情谊。
“我演戏时会不自觉地想起师父的动作、表情”,他坦言,这便是最真切的艺术传承。
三、“宋慈是我演得最累的一个角色”
创排《提刑官宋慈》之前,文汝清充满了新奇感,这种感受不亚于期待这部戏的戏迷们。
“当我听说要演宋慈这个人物,第一直观反应就是TVB《洗冤录》。这个IP家喻户晓,电视帮了大忙。”
他跃跃欲试,又忐忑难耐。跃跃欲试是因为,在这之前粤剧极少有此类题材的剧目;忐忑难耐是因为宋慈作为世界法医鼻祖,是中国人的骄傲,要演绎这样了不起的人物,无疑又给自己的演艺生涯增加了一次挑战。
他细心地从宋慈的“眼神”入手,寻找角色体验的突破口。
“宋慈的眼神应该是凌厉的,能一眼看透本质。但不能整场都瞪眼睛,表演要有主次。十个眼神里突出一个,才亮眼。”
这部戏几乎是“男一号专场”,文汝清要做到整晚不下台,体力消耗极大。
“宋慈是我演得最累的一个角色”,这种累,是他对自己体能的挑战,也是他对自己演艺状态的不断突破。
查案题材在粤剧里很少见,没有更多经验可借鉴,只能自己摸索。靠身段、眼神营造紧张感;跟着剧情,配合音乐、导演手法重现查案过程。
“希望观众喜欢,第一次在粤剧舞台呈现查案戏,希望观众跟着一起解谜,最后豁然开朗。”他从未仅仅将自己放在演员的位置,而是总能打破那“第四堵墙”。
或许这就是一位怀抱赤诚的演员最原始的热情。

四、“我的每一个角色都在不断打磨、精进”
在角色塑造上,文汝清深耕细节、注重神韵,擅长精准拿捏不同人物的气质内核。谈及自己的代表作品,文汝清如数家珍,每一部作品都是他艺术成长的印记。
《白蛇传 . 情》中的许仙,是他广为人知的角色,他认为该剧在表演上与传统版本差异不大,核心在于小生行当的精准演绎。真正让该剧实现破圈的是剧本立意、排演风格、服装舞美的创新,更贴合当代观众的情感共鸣。
《还金记》中的阿金,是他表演生涯的重要转折点:现代戏无固定程式、行当模糊,角色是平凡小人物。他体型硬朗,演绎傻气、倔强的小人物毫无参考,而他在痛苦摸索中突破自我,最终找到表演的“自由”,塑造出粤剧舞台上独一无二的阿金形象。
《张九龄》则是他艺术上的“飞跃”,该剧让他重新审视自己二三十年的表演生涯,以谦逊的心态重塑表演,精准演绎出张九龄作为文人的坚韧与担当,深刻体会到人物内心的精神力量。
“我珍视我的每一个角色,每一个角色都在不断打磨、精进。”他坦言,每部作品都有提升空间,剧本、导演手法、个人表演皆可优化,很难笼统定义不足。对于艺术,他追求“完美”,永远在路上,孜孜不倦。
所有角色,共同成就了今天的他。
五、“我是有使命感的演员”
时代高速发展,传统戏剧在今天面临着机遇,也有许多传承的困难。文汝清将“探寻粤剧传承之根基”当成了自己的使命。
文汝清直言,他们这一代演员,缺少在传统培训体系中系统研习、灵活运用舞台技艺的经历。粤剧的肌肉发力、表演范式自成体系,与其他剧种截然不同,而他出身粤剧世家,父亲深耕粤剧锣鼓,从小耳濡目染老派粤剧,这份成长底色,让他更懂得传统技艺的珍贵与独特,也始终坚持在合适的创作场景中,活用这些沉淀百年的老技艺。
回溯粤剧发展史,文汝清有着清晰且深刻的认知,也常为行业内“创新即背离粤剧”的偏见发声。
无论是辛亥革命后,粤剧逐渐改为白话演唱,乐器从竹提琴、二弦,迭代为吕文成改良的高胡,再融入扬琴、琵琶;抑或是从早期演员徒手表演、无水袖身段,到武术动作融入表演形成独特程式,粤剧本就是在时代中不断演变、创新的剧种。
“当下的核心不是排斥创新,而是抢救濒临失传的独特表演特色,让粤剧兼具传统底蕴与时代感。”
他痛惜不少年轻从业者缺乏对粤剧发展史的了解,导致表演同质化,难以打造具有粤剧特色的剧目,呼吁行业尽快普及粤剧历史知识,让年轻演员懂传统、明根基,才能真正做好传承与创新。
而在跨界融合创作上,文汝清勇于打破边界、大胆探索。他曾赴西藏参与藏粤剧《驻藏张大人》的排演,面对“粤剧如何与藏剧融合”的疑问,他态度坚定:既然创作藏粤剧,就必须学习并演唱藏语。
他认为,剧中角色是外交官张荫棠,精通藏语是人物设定的必然;更重要的是,粤语有两千多年历史,藏语逾千年,两种千年语言碰撞,必有独特底蕴,唯有亲自说、亲自唱,才能挖掘这份文化交融的火花,这是对角色的尊重,更是对两种传统艺术的敬畏。
“我承认,我是有使命感的演员。”这份对粤剧的“初心”和“使命感”,是他的家庭给予他的,也是舞台上、生活中的多面角色赋予他的。从少年练功的汗水浸湿衣衫,到舞台之上塑造百态人生;从师承名家的初心坚守,到肩负使命的勇毅前行,文汝清以一腔热忱扎根粤剧沃土,用半生光阴诠释传承真谛。台上演尽角色千般风骨,台下始终怀揣赤诚初心,他深知粤剧的根在传统,魂在传承,路在创新。于是,他于经典中汲取养分,在突破中寻觅新机,既守护着百年粤剧的底蕴风华,又推动着古老艺术与时俱进。这份对粤剧的热爱,早已融入血脉;这份传承的使命,始终铭记于心。
愿这颗南国红豆,在他与一代代粤剧人的守护下,粤韵悠扬,生生不息,在岁月长河中绽放愈发璀璨的光芒。
(本文发表于《南国红豆》2026年第3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