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现排场精粹 重识南派传统——观吴川市粤剧团南派折子戏汇报演出
发布时间:2026-08-28 作者:刘思琪 来源:粤剧网 点击:
2026年7月18日下午,“粤剧南派艺术抢救宣传推广项目折子戏汇报演出”在广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馆非遗剧场上演。这场公益演出由吴川市文化馆、吴川市粤剧团有限公司与吴川市粤剧南派艺术传承中心联合主办,通过七个排场折子戏的复排演出,向社会展示了粤剧南派艺术遗产活态传承的最新成果。
抢救艺术遗产,加强对剧种传统的挖掘保护,是粤剧“申遗”以来延续至今的重大主题。吴川市粤剧团作为一个拥有73年历史的县级市剧团,在保育粤剧南派艺术方面极具代表性。南派艺术自清末第一代创始人老天寿(刘家荣)开宗立派,到白面寿(陈寿)、林国光等前辈建团兴业,再到当下第四代传承人郑永健、黄志云、陈诗敏、何美珍等名家承先启后,第五代传承人梁惠恒、李锦芳、陈锦斌、彭诗铭等新秀相继接班,传承有序,并在政策红利与民间支持下积极应对时代之变。当天的演出盛况就是粤剧南派艺术的独特价值与传承活力的明证,重现了传统排场的表演精粹,更提振了粤剧的文化自信与精气神。

图片来源:吴川市粤剧南派艺术传承中心
旧排场的新演绎
七个排场折子戏,经过剧团的精心筛选与整理复排,重现在舞台上,回应了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与发展的两个方面。一是强调戏以人传,尽量把传统排场戏原原本本地传给青年演员,夯实基础;二是将排场艺术转化运用到新创剧目当中,以相对稳定的表演范式承载不同的内容,移步不变味,塑造具有南派风格的舞台形象。这是两个不同层次的要求,各有侧重,但目标是一致的:为了让粤剧南派传统融入一代代传承人的血脉之中,成为其艺术创造的源泉和方法。
排场,是粤剧南派艺术传统集中表现的核心载体。青年演员吸收南派传统的精髓,就是取法于排场戏,从古老的表演范本中汲养,熟练掌握粤剧的表演规律。此次演出中,由青年演员主演的传统排场戏涵盖多个行当,如《王彦章撑渡》的“撑渡”排场为二花面应工,《钟离春搜宫》的“女搜宫”排场为武旦应工,《双雄闹殿》选场之《拗箭结拜》《忠勇结盟》包含的“结拜”“表忠”排场,则属于双小武的表演范本。这几出戏都有特定行当的身段、功架、把子及程式化的虚拟表演,对情节、曲白及道具的使用并未作大幅更动,先秉持尊重传统的理念,把古老排场的原貌尽可能完整地继承下来。尽管某些情节还带有超现实色彩,如“撑渡”中李存孝徒手把数百斤的铁篙扭成圈状,并拉长五寸,以示其力量过人;不加解说,观众不易看懂“搜宫”中某些程式化动作之所指;大锣大鼓分贝过高,与现代剧场的音响效果不适配,等等。这些正是古老的粤剧排场作为艺术遗产的特征,因其产生于过去的时代语境,与当下观众的审美存在距离,是很正常的。剧团在整理复排时没有对其进行删改,从另一角度理解,却有深刻用意。即对于传承者而言,学习前人“怎么演”比“演什么”更重要。若去掉了这些“不合理”“不明白”“不悦耳”,或嫌节奏缓慢、重复、沉闷,而删繁就简甚至“快进”,那么曲白、锣鼓、音乐、表演等一整套有机结合的程式系统也会随之瓦解,导致范本残缺与韵味流失。可以说,这些古老排场戏主要不是给观众看的,而是用来培养人才。复排的目的,在于塑造演员的身体记忆,把粤剧排场的基因刻进骨髓。在“观”与“演”的矛盾和取舍中,吴川市粤剧团为抢救艺术遗产提供了正确的工作思路:“师古”是第一步,首先要充分尊重传统,为人才的养成留下完整的表演范本;第二步,才是照顾观众的接受,甄别精粗美丑,在批判继承中求发展。
排场在新创剧目中的创造性转化,是吴川市粤剧团打造自身特色品牌的一大亮点,也真正实现了南派传统与时代性的紧密结合,“师古不泥古”。本场演出的《大闹王府》选自该剧团的“看家戏”《草莽英风》,运用了“乱府”排场,包含“飞身铲椅”“高台照镜”等绝技。《释疑救娥眉》选自《白梨香》,从人物关系的角度对“杀妻”排场有所变通。奉命追杀的蔡雄风与蒙冤民女白梨香萍水相逢,完全跳脱出原排场中“夫杀妻”的人物设定,类似《秦香莲》的“杀庙”,却又合理挪用了“杀妻”中正旦的甩水发、跪步、绞纱,小武的耍剑单脚跳转等技巧,恰当地表现人物“杀又难,不杀又难,进退两难”的激烈思想斗争。《虎帐鸣冤》一折,选自老天寿首演的经典剧目《搜宝镜》(由“江湖十八本”之《一捧雪》改编),其中化用了《七状纸》的“收状”排场,把小武应工的官生戏大胆改为武生担纲。原排场中男主角念状有非常出彩的锣鼓白,其字字千钧的韵律节奏被沿用到这个戏里,结合武生的眼神、须功与袍甲身段,塑造出了一个郭子仪式的藩王老将郭文韬。这些作品具有较强的时代精神与现实意义,表现形式也更容易为观众所接受,其精神气质在众多粤剧原创剧目中显得格外纯正,这得益于南派传统的赋能,归功于创演者对排场艺术的谙熟和自觉运用。
以上成果,展现出该剧团发掘粤剧传统排场价值的两种思路。无论是以原汁原味的旧排场培育新人才,还是在新创作中与时俱变应用旧排场,都始终立足于粤剧南派艺术的传承与发展,守住了“以人为戏”的表演本质。当今面临的问题是,当人工智能生成的动图布景、华丽写实的舞美视效与质朴、粗犷的表演并置于舞台上,能否构成一台和谐的演出?科技带来了便利,风格化设计成为时尚,如何在创新路上守住粤剧传统的根和独特的审美?

功架、寸劲兼文武
提起南派,必言武技。腾空、筋斗、手桥、把子,还有惊险刺激的“打真军”与气功特技,永存在历史记忆里。我们一再强调,粤剧南派武功以硬朗、火爆、刚烈著称,长此以往,不免形成一种“重武轻文”的刻板印象,忽略了南派艺术中的文戏瑰宝。这场演出提示了我们,“南派”绝非一个“硬桥硬马”所能概括,它本是多元立体的,内涵极其丰厚,除了英雄侠义、刚猛朴拙和乡野气息,还有王公贵族的智勇双全、民间妇孺的坚强求生、忠臣名将的风度风骨。这要通过唱腔的韵味、念白的寸劲、做表的功架才得以综合呈现,若停留在武打层面,恐怕遮蔽了粤剧南派艺术元气淋漓、千变万化的表演风格。本次抢救推广项目最有价值的一点,就是重新挖掘了粤剧行当与表演形态的多样性,为南派传统文武兼重的追求和行当人才的储备给予了重要启示。
具体来看,例如《虎帐鸣冤》,这是一个典型的武生戏。粤剧的武生在传统戏中居于“骑龙头”之位,历史上靓荣、靓次伯被誉为“武生王”,皆挂须扮演中老年的文武男性角色,以苍劲、精深的唱念与功架表演名世。郑永健在《虎帐鸣冤》中饰演的郭文韬,再现了传统粤剧武生的功架神韵。装扮上,衣紫腰金,内穿大甲,外罩蟒袍,戴韩信盔,挂白满胡,俨然是位高权重的老侯爷。其“形”即气势非凡,浑身透出虎威,与帅堂中悬挂的《猛虎下山图》相呼应。其“神”见于工稳的步态和做手,见于“水波浪”程式表演的点位精准。有情绪的跌宕起伏:念状时气度沉雄、义愤填膺,惊觉被告为亲生子时强压心慌、矢口否认的威严和愠怒,被下属与告状人直言相骂后再转入愧疚、幡然醒悟。南派的“寸劲”在这折文戏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它不像武戏那样大开大合、拳拳到肉,而是一种渗透在唱念做表的寸度里的高级内功,是演员在情绪饱满的状态下内蕴、喷薄、张弛有度的爆发力,表现为形体力度与心理节奏的高度统一。诸如此类粤剧南派特有的表演术语,标定了传统行当表演的技法要求,对我们来说竟是比较陌生的知识。
当代粤剧深受北派的影响,渐渐弃用自己的话语转而改用京剧的名称,以“老生”统称“武生”,以京剧的“武生”替代粤剧的“小武”,却忘记了“武生”在粤剧传统里原初的含义。郑永健从小武演员成功转型为武生,他传承的《搜宝镜》不仅是传统排场转化创新的范例,更提醒了我们铭记粤剧的来路,重视武生行当的艺术价值。如今多为配角的武生、青衣、花面、丑生等,曾经也是粤剧舞台中央的“正主”,各有其首本好戏与独门功法绝活。希望借此契机,呼吁业界加强对行当人才的全面培育,深化对粤剧传统特有表演术语的挖掘、研究与实践指导。
本场演出全程使用粤剧传统锣鼓,没有掺杂一个京锣鼓。这烘托出雄浑厚重的气势,保证了南派风格气质之纯正。唱腔音乐以牌子、梆黄为主,多采用韵白系统的锣鼓白和口鼓,舞台语言“半官半白”,表达通俗,古腔韵味极浓。同时适度融入了广东音乐元素,如《大闹王府》运用《汉宫秋月》《彩云追月》中的元素新编成宫廷舞曲,《拗箭结拜》用《惊涛》片段配合锣鼓煞尾,且柔且刚,既传统又新颖,效果甚佳。粤剧的前辈艺术家曾有过“南撞北”的探索,尝试融合南北两派的锣鼓、音乐与表演,创造兼容“上六府”与“下四府”风格的艺术范式。吴川市粤剧团坚守南派根脉,深耕多年,对自身传统的内部整合已得心应手,若能在不失“粤味”的前提下,继续沿前人之路向外求索,或可在南北结合方面寻求新的突破。

交流互鉴促传承
虽然在这次抢救复排、推广宣传项目中,吴川南派粤剧传承群体作为被帮扶的对象,但不意味着这门艺术已经式微,其自身的独立性与对外辐射的巨大潜能,仍不容忽视。抢救与推广作为非遗保护的方法和手段,最终是为了促进一门艺术的活态传承,提高传统文化在专业人才与观众群体中的影响力。在今天这个“酒香也怕巷子深”的时代,进校园、进社区、进驻网络平台是非遗宣传的基本策略,但还不是传承人最主要的发力点。吴川南派粤剧传承人不妨借鉴甘肃安万秦腔剧院的经验,在借助直播平台与戏迷观众拉近距离的同时,持续挖掘濒临失传的老戏,不断推出佳作,把“独此一家,别无分店”的拿手戏传播到互联网,与大众共享,供同行学习。若没有此次汇报,非吴川本地的观众可能无从得知还有这么多优秀的排场戏活在舞台上,也无从认识如梁惠恒、陆廷伟、彭诗铭等基本功扎实、有待发掘培养的青年演员。承载大剧种古老传统的小剧团,要有更多机会在公众视野中亮相。新一代传承人更需托举,只有站在更大的舞台上,获得充分的实践历练,才能让非遗的魅力被更多人看见,把优秀的传统艺术更好地传承下去。
有了政策与资金的支持,关键还要看如何规划和实施。传承人贵在坚守而不保守,独立而不封闭。先巩固好根基,完善体系,壮大青年传承人的队伍,再去芜存菁,转化创新,以高质量的作品在行业内树立口碑,通过海内外巡演扩大其影响力。可以搭建平台,加强与粤、港、澳、桂各地的粤剧院团之间的交流互鉴与合作。如在两广或粤港澳三地,开展南派艺术人才培训与剧目创作计划,相互切磋,取长补短,实现优势互补,共研共进。更要与时间赛跑,尽快开展传承人口述史工程,对资深艺术家口传心授的表演经验进行图、文、音、像全方位记录。与此同时,让南派艺术进入粤剧的基础教育、职业培训、考核评奖等系统机制,以及理论研究领域,构成粤剧主流审美重要的一部分,以提升其在业界的地位。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吴川粤剧的南派艺术遗产如此丰厚,仍有待我们从更多的角度去发现、发掘,并将其发扬光大。期许未来,这块传统粤剧的“活化石”激发出巨大的能量,如虎添翼,腾飞苍穹。


